今天逛菜市场，竟然看见有卖玛咖（玛卡）。药材和蔬菜、水果放在一起卖，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玛咖是否有药效已存疑，其身价也今不如昔，甚至可以说一泻千里。我有一位新闻中心的朋友还为此专门赴云南做了一个追踪报道：2015年，玛咖一公斤收购价100元，现在3块钱都不到。（具体可见《1/7》栏目相关节目）

我在云南见识过玛咖，那时它风头正健。

目击玛咖热

2015年1月，为了拍摄黑颈鹤的越冬，我们来到云南昭通的大山包。

当时就发现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晒着一种小萝卜，当地人说这就是玛咖，一种原产南美的植物，现在几乎整个云南都在种。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出于好奇，晚餐时我们也点了一些玛咖，味道一点也不好。

大山包的农家乐

农家乐门口

后来知道是我孤陋寡闻了，玛咖可不是普通食物。我才注意到玛咖在云南无处不在——从机场大厅到公共汽车车身再到公共厕所小便池上的招贴，铺天盖地都是玛咖以及各种玛咖制品的广告，那些广告或暗示或明示着壮阳的功能。

壮阳是壮阳药的通行证，早泄是早泄男的墓志铭，被贴上植物伟哥标签，玛咖的爆红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这样的疯狂有些眼熟，远有君子兰，近有普洱茶，难免让人怀疑又是一场炒作，是泡沫则迟早会破裂。

玛咖到底是不是有壮阳的功效？我不是专家，相关的文章已经有很多人写过了。玛咖的泡沫什么时候破裂？或许也已经有了答案，我的朋友为此做了一档新闻深度报道。这些问题我都不讨论，但是大山包是一个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里面却大面积地种植着一个外来物种，这是我当时所惊异的。

大山包自然保护区

云南昭通大山包、会泽和贵州威宁草海一带，是黑颈鹤东部种群的越冬地，种群数量约为3000余只。（所谓黑颈鹤三大种群，是按照分布与迁徙路线分的。西部种群主要在西藏，中部的在青海和滇西北。东部是四川若尔盖到滇黔川交界处。以东部黑颈鹤受人类活动的影响为最大。过去黑颈鹤常来低海拔处越冬，滇池边上也能见到黑颈鹤，但是现在黑颈鹤都在高海拔处了，还是可见人类的步步进逼）。

大山包海拔3200米，位于云贵高原五莲峰一带。高原上围了几个水库，形成的高原湖泊与沼泽地形是黑颈鹤较为理想的越冬地，这里大约有1000多只黑颈鹤。而其中一个水库大海子是最主要的夜栖地，最多时会有900多只鹤聚集于此。所以，保护区的管理站就设在大海子，这里也是保护区的核心区。

大海子的鹤群

大山包虽然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但并不是无人区。这里同时也是昭通市下的一个行政单位——大山包乡所在，人口大约有一万多。

这是中国很多保护区所要面对的课题，就是怎样和在保护区成立之前就祖祖辈辈生活于此的原住民打交道。

不过好在大山包一带的风俗是不许伤害鹤的。如果有人家伤害了鹤，全村会以为不祥，要祭祀天地，同时伤害黑颈鹤的那家人也会受到鄙视。

而且就我所见，在大山包黑颈鹤的确受到了较好地保护。大山包虽然不是主流旅游地，但是来拍摄黑颈鹤的摄影者络绎不绝。大山包为此修了一条摄鹤的地道可以远眺黑颈鹤，游人只能进地道不能进入黑颈鹤的活动区域。这方面的管理工作比较到位。

摄鹤通道

通过摄鹤通道观察到的黑颈鹤群

保护区里的农田

矛盾没有直接的，但是有间接的。见于文献的，有黑颈鹤啄食农作物造成农民损失，又如猪等家畜挤占黑颈鹤的空间等等。

黑颈鹤冬季的主要食物来源是植物的地下根茎，其中马铃薯最受黑颈鹤欢迎。过去，大山包的农民种植马铃薯、燕麦、荞麦，在作物收割之后，并不彻底清理农田，剩下的就成为黑颈鹤的食物。

当然高原气候寒冷，这些作物产量不高，价格也低，所以云南兴起玛咖热的时候，大山包的村民们没有落下，也纷纷去种植玛咖了。

大山包的农田

在农田里觅食的鹤群

据保护区工作人员观察，黑颈鹤不爱吃玛咖。这是个好消息，人与鹤之间不会爆发直接的冲突。同时也是个坏消息，所有的田都种了玛咖，那黑颈鹤就没东西吃了。

而且，随着玛咖越来越火爆，后来种植玛咖的大多是外来种植者，他们租用当地农民的农田，操作方式也和当地人不同。他们会把收割之后的农田清理得很干净，连杂草也不剩下，黑颈鹤要闹饥荒了。为了解决黑颈鹤的食物短缺，保护区的护鹤员几乎每天投喂。(说起给鹤投食，学界一直有不同看法。投喂能够帮助黑颈鹤度过严冬，使得它们的种群数量稳定上升，但是投喂也会造成黑颈鹤过于集中，增加疫病散播的风险。)

保护区的管理方也一直想从当地农民手里租回那些土地，不允许外来种植者再来种玛咖，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黑颈鹤和当地的生态。毕竟，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居然大面积种植外来物种，既不合情理也不合法。但是由于有经济利益的驱动，这个工作肯定不好展开。

如今，玛咖种植已成危机，或许保护区的劝退工作会因此好做一些。但是，许多当地农民发家致富的希望就此破灭了。而据那位朋友的新闻调查，在云南的一些地方很多人血本无归。真是一对矛盾！

在大山包，这种人与野生动物以及当地农民与保护区之间的矛盾表现得算是非常温和的了。有些地方则直接而激烈。

我想起一位从事野生动物保护和管理工作的朋友说的一句话：野生动物保护不仅仅是生物学、生态学的学问，更是社会学、经济学和政治学的。深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