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武汉人不像以往了，以前说要去按个摩洗个脚，听起来特别资本主义，感觉特别有仪式感。现在哪有这种感觉，连一帮学生出来春游完了都可以去，走累了之后往足浴中心睡椅上一躺。技师们照样笑靥如花，可劲儿卖力捏：哟，小小年纪可真受力。

学生们按脚连菜单都不看，直接拿着手机上的团购码跟前台一顿叽叽喳喳，然后就进去享受了。进去后往睡椅上一躺，等待服务的瞬间多少有点长大成人的意思，但殊不知那些成年的大人们来这里寻思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来，我们定个暗号叫养生。

初到足浴中心的成年男性大多都没少在菜单上下功夫，总想看看最贵的那几项都有些什么服务。

可现在的足疗市场早发展到了兴盛期，捏个脚又送果盘又端茶水，很难看到过去路边门口摆个沙发的店子，还可以故作仓皇地跑进去问句有没有那方面的服务？没有的话顺势就可以一步踏出门走掉。

现在的足疗会所或者洗浴中心都把服务藏到了菜单里，你问到养生是啥和丝足是啥的时候，经理就心领神会。然后在麦克风里低声短觑，接着就会有专人带你过去享受特殊服务。

△ 制服不同，代表的服务项目不同。说来讽刺，穿裤子的和穿裙子的工资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真正的熟客从来都不问这些，他们更像是念出高级法餐里的限定料理名一样念出一堆不知所云的名词，然后进到养生房里喝着茶叶品着果盘，等待穿着蓝色短裙黑色丝袜的技师为自己服务。

这些像是食物链顶端的蓝色制服女人，一般话都不多。平时走在大厅里时都是从容地经过紫色洗脚妹和灰色清洁大妈，一言不发。

蓝色制服女人的少话并不是高冷，你看过《艺伎回忆录》里的小百合就该知道。那种不想多说一句话的感觉，是面对这个世界时想极力隐藏自己的感觉。哪怕是偶尔和路上的客人对上视线，你都分明能感觉到她想让自己消失的惶恐感。

△早上七点全体员工都要跳相亲相爱抱抱舞，但是哪怕彼此都抱过了，按脚的还是按脚的，养生的还是养生的，清洁工照旧是去扫自己的地头也不抬。

所以，当我们聊起足浴中心里做养生的短裙女人时，她们和其余一切员工是有着种族隔离般的距离的。她们总都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哪怕偶尔见到洗脚的小妮子被清洁大妈为小事情气哭，但做养生的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这是一种奇妙的，类似于气场一样的东西。

做养生的房间跟普通按摩房间不一样，养生房里面是一张大圆床，也有单独的淋浴间。真正开始养身按摩的时候客人全身上下就只一条纸内裤，精油涂遍全身，除非技师拨通门口的紧急联系电话，否则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养生技师比起其余的技师来说，应对客人各种刁难时的处理难度和应对对策要高级太多了。就好像要把盘子里的玻璃球稳定在最中央，拿捏住尺度最重要，而尺度就是价目表上选的套餐内容的底限。

一听到我是男技师，他们就不喜欢了。

来自河南的12号技师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怎么TM搞个男的来？换换换！

12号刚来那会儿碰到这种情况，就默默地提着蒸脚桶和附件箱退出去了，独自站在按摩房门外的走廊里等经理来安排。经理骂起人一个脏字都不带，却是字字戳心疼，就说他不知道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一个月基本工资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全靠捏一个双脚那30块钱的提成。月末一算账，连女技师的零头都赶不上。

后来的12号学会了一些专门的话术，比如老板您好我真诚为您服务，我是12号！紧接着一个90度的弯腰下去，可以开始为您服务了么？客人不答应就不起来。

往往客人在这时候就不会拒绝了，如果还是坚持拒绝，他会说老板咱男的手法力道好，包您满意，说话的时候欠着身子感觉人快要跪下去。

12号技师前两天刚领结婚证，问他老婆是做什么的？他说就是这里的同事。

本来聊得特别开心，他还在吐槽说前几天拍结婚照多累啊这辈子没什么事情比拍结婚照更累了，还说下次再也不拍结婚照了然后自顾自哈哈大笑。

然后我问：要是你老婆不是做这行的，她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怎么办？他立刻变得很激动，一口气都快要喘不上来：当然不行！捏脚怎么了？捏脚也是一门技术啊！医生啊老师啊这都是技术，捏脚也是啊！

他那一副认出杀人凶手的表情着实变得很可怕。

△12号最擅长的就是踩背，也是他最喜欢的部分。

12号总是跟周围人说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行业了，手法越来越好，也越来越接受低声下气地叫人老板然后礼貌讲话。

只是最后他上厕所去的时候，有个按摩的女孩偷偷跟我说他这个人其实特别敏感。最近还见过他因为是男技师被赶出来时在过道里流眼泪的样子，也有时候明明心情很好被几个来洗脚的拆二代数落几句之后沉默一下午不说话。

12号最喜欢的就是踩背，客人躺在床上，身上盖块橘色的丝光布。他直直地站起来，踩到客人的身上。

我们问他为什么最喜欢给人踩背，他不说话只是笑。

你去那里上班可以，穿裤子的就行。

△足浴中心包吃住，吃在店里阿姨做，住在集体宿舍里。她们都在宿舍换工服，所以每天穿着洗浴中心的工服走在大马路上早就习以为常。

7号技师虽然已经结婚了，但还是因为这个工作住在集体宿舍。当初来做这行，丈夫说了句：你去那里上班可以，是穿裤子的就行。丈夫早就知道这里有分洗脚的和养生的，一种穿裙子，一种穿裤子。

她也碰到过无数刁难的客人，有客人在按肚子的时候故意把身子往上移动，也有客人直接丢五百块钱要求打飞机。她对这些都百般忍耐，强忍自己要骂娘的冲动，然后喜笑颜开地推荐客人去旁边做养生。

她说，谁家里不是有困难熬不过去了才会来做这个啊。就好像每个人做这样一行都有自己的一套理由：家里熬不过去了，然后又要准备钱组建家庭了，然后又要给孩子买奶粉了。总之在无数个赚钱理由出现，都迎来的一条又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9号捏脚和按摩是店里力气最大的，喜欢她的熟客们常常会因为她的手法而专门点她。但是不熟的，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就连忙摆手让她出去，她说听过最狠的一句话是怎么找了个跟我妈一样年纪的来？

她样貌不好看，喝水都胖。常常到了饭点没空去吃，手里还捏着一双脚，等一空下来又没了食欲。你看着好像我们都在忙得不能吃饭，其实是因为一天到晚对着一双脚早就没了胃口。

但哪怕是这样，她的手臂和手掌还是越来越粗。一天按完之后就感觉整个手掌都骨折了似的，点手机屏幕都发抖。她躺在集体宿舍里想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如果哪天不做这个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9号每天七点出早操，凌晨两点下班回宿舍，洗澡前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在床上玩会手机。

我本来很好奇他们这帮人的微信朋友圈里有什么，所以顺便加了几个技师。一点开里面竟然一年下来稀稀拉拉的几条朋友圈，还都是转发的按摩行业的几个鸡汤文章。

我问她们玩不玩朋友圈，她们说只自己看，但是基本上不发。

我也是很后来才知道，微信朋友圈刚出来的时候有句宣传语是分享你的生活。然后9号说，哎呀，我们根本没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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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武汉十点半文化传播

编辑：莫狄   主编：白廓

摄影：阿当

由武汉吃货原创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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